规模的法则——从赌注到公式
第一卷的结尾说,骨架决定潜力的上限,但不产生任何能力——能力来自训练。这一卷讲训练的第一阶段,也是最重的阶段:预训练。几万张 GPU、几十万亿 token、几个月不间断的计算,把互联网压进权重里。
而预训练的一切故事,都要从一条曲线讲起。这条曲线回答了一个在 2020 年之前根本没人敢认真问的问题:**如果我把模型做大十倍、一百倍,会发生什么?**在别的工程领域,这种问题的答案通常是"收益递减,然后撞墙"。深度学习给出的答案却是一条笔直得可怕的直线——而且这条直线一直延伸到了今天。理解这条线,你就理解了这个行业为什么敢把千亿美元押在算力上;理解它后来被修正、被绕行的过程,你就理解了 2022 年之后每家实验室训练策略的分岔。
1.1 三种货币:N、D、C
先建立预训练的记账体系。一次预训练的投入可以用三个量描述,本卷会反复使用这套记号:
- N:模型参数量(第一卷数过的账本);
- D:训练数据量,以 token 计(喂了多少料);
- C:总计算量,以 FLOPs(浮点运算次数)计(烧了多少算力)。
三者不独立。回忆第一卷的结论:模型每处理一个 token,前向传播约需 $2N$ 次浮点运算;训练还要反向传播,代价约是前向的两倍。于是有了整个领域最常用的一个估算公式:
$$ C \approx 6ND $$
**训练总算力 ≈ 6 × 参数量 × token 数。**这个公式值得你当场试用一次。GPT-3:$N = 175\text{B}$,$D = 300\text{B}$ tokens,代入得 $C \approx 3.1 \times 10^{23}$ FLOPs。一张 A100 每秒约 $3 \times 10^{14}$ 次浮点运算(实际利用率打对折),跑完这个数需要约 6.6 万卡日——一千张 A100 跑两个月,量级正确(GPT-3 实际用的是 V100 集群,数字同量级)。这类"信封背面"估算是从业者的日常语言:"训一个 X 规模的模型要多少卡多少天",用 6ND 除以集群算力就是答案。
预算 $C$ 是有限的——它直接等于钱和时间。于是预训练的中心问题浮出水面:**给定预算 C,参数 N 和数据 D 怎么分?**是训一个大模型少喂点,还是训一个小模型多喂点?2020 年之前,这个问题靠玄学和试错;2020 年之后,它有了定量答案。
1.2 Kaplan 定律:损失是一条直线
2020 年初,OpenAI 的 Kaplan 等人发表《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》,做了一件朴素但没人系统做过的事:训练几百个大小不一的模型,把损失(loss)画在对数坐标上。结果是三条惊人干净的幂律(power law):损失随 N、随 D、随 C 的增长,各自沿对数-对数坐标上的直线下降,跨越了七个数量级而不弯折。没有饱和的迹象,没有撞墙的迹象——只要继续放大,损失就继续可预测地下降。
这个发现的震撼之处需要放回当时的语境。深度学习向来以"炼丹"著称——调参靠手感、结果难复现,而 Kaplan 曲线宣告:在最宏观的尺度上,这个领域有物理定律般的规律性。它把"做大模型"从一个冒险变成了一笔可以计算回报率的投资:想要多低的损失,查曲线就知道要花多少算力。GPT-3 正是这条曲线给的胆量——论文发表几个月后,OpenAI 直接把模型从 1.5B 放大一百倍,因为曲线说值得。
Kaplan 论文还给了资源分配问题一个具体答案:预算增大时,大部分增量应该花在 N 上——把模型做大,数据只需温和增长。行业照办了:2020–2022 年的模型军备竞赛全是参数竞赛,GPT-3 175B、Gopher 280B、MT-NLG 530B,参数一路狂飙,而各家喂的数据都在 3000 亿 token 上下踏步。
1.3 Chinchilla 修正:大家都把模型养胖了
2022 年,DeepMind 的 Hoffmann 等人重做了这个实验,结论让全行业坐直了:Kaplan 的分配公式错了,错得还不小。
技术根源后来被梳理清楚:Kaplan 的实验里,不同训练长度的 run 共用了不合适的学习率调度(调度没有对齐到各自的训练终点),系统性低估了"多喂数据"的收益。修正之后的结论叫 Chinchilla 定律:计算最优的分配是 N 和 D 等比例增长,数值上大约每个参数配 20 个 token。对照这个标准,当时的一线模型全都"养胖了":Gopher 280B 参数只喂了 300B token(比例 1:1,应该 1:20),是一个严重"营养不良的胖子"——参数堆了一堆,没喂够数据,潜力远未兑现。
DeepMind 用一次漂亮的对照实验钉死了结论:用与 Gopher 完全相同的算力,训一个 70B 参数、1.4T token 的模型(参数缩小 4 倍、数据放大 4.7 倍),命名 Chinchilla。结果全面碾压 Gopher。同样的钱,换个分法,白捡一代模型的提升——这在"算力即黄金"的行业里等于宣布:过去两年大家集体把钱花错了地方。
Chinchilla 之后,"参数军备竞赛"熄火了,行业的口头禅从"多大的模型"变成了"多少 token"。数据从配角升为主角——下一章你会看到,数据管线自此成为各家最核心的机密之一。
易错点
Chinchilla 说的是"给定算力下损失最低"的计算最优(compute-optimal),不是"模型越小越好"。它是一条等预算下的最优分配线:预算翻倍,N 和 D 各乘 $\sqrt{2}$。另外它的 20:1 是在特定数据分布和训练配方下拟合的经验值,后续研究(包括对原论文数据的复核)指出这个系数对配方敏感——把它当量级参考,别当物理常数。
1.4 第二次修正:故意把模型"训过头"
故事到 2023 年又拐了一个弯,而这一弯的驱动力不是科学,是商业。
Chinchilla 优化的目标是"训练预算固定,损失最低"。但模型训完是要部署的——第一卷算过推理账单:每生成一个 token 花约 $2N$ 的计算,用户量大时,推理的累计算力远超训练。把推理成本纳入总账,最优解就变了:宁可训练时多花算力,也要把 N 压小——小模型每次服务都便宜,训练多花的钱在海量推理中赚回来。
于是出现了故意偏离 Chinchilla 的"过度训练"(overtraining):Meta 的 Llama 3 8B 训了 15T token——每参数近 1900 个 token,是 Chinchilla 建议的百倍量级。按 Chinchilla 的账这严重"浪费":同样算力训个更大的模型损失会更低。但 Meta 要的不是纸面损失最低,而是"一个能塞进单卡、推理便宜、拿去开源人人可用"的 8B 模型的能力尽可能强。训练是一次性成本,推理是永久成本——计算最优让位给了推理最优。
2025–26 年的 MoE 旗舰把这两条逻辑合流了:细粒度稀疏(第一卷第七章)把激活参数压到几十 B(推理便宜),总参数照样巨大(容量够),再配上几十 T token 的重喂养。今天旗舰的预训练量普遍在 15T 到 30T+ token——数据量五年膨胀了一百倍,而"该喂多少"的决策依据,正是本章这三步演化叠加的结果:Kaplan 给了"规模有回报"的信仰,Chinchilla 给了"参数数据平衡"的账本,推理经济学给了"往数据侧再压"的理由。
1.5 一条定律的三重身份
收束本章之前,把 scaling laws 的意义整理成三层,后面各章会分别用到。
它是预测工具。大模型训练是不可试错的豪赌——几亿美元一次、没有重来机会。scaling laws 让实验室可以先用千分之一的算力训一串小模型,拟合出曲线,再外推预测大模型的最终损失。GPT-4 的技术报告罕见地披露过这一点:正式训练开始前,他们用小模型准确预测了最终 loss。这套"小模型侦察、大模型决战"的方法论,是所有前沿实验室的标准操作,也是第一卷讲过的"架构改动要在真实规模才见分晓"这一困境的部分解药——好的架构改动,应该改善的是整条 scaling 曲线的斜率或截距,而不只是某个点。
它是投资论证。"损失可预测地下降"意味着"能力提升可以计划",这是数千亿美元数据中心投资唯一的理性基础。第六卷讲产业时你会看到,每一轮融资叙事的底层都是这条曲线。
**它也是被追问的对象。**损失下降就等于"更聪明"吗?下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数据够用吗?——这些追问构成了 2024 年之后行业最重要的几场辩论("涌现能力"之争、"数据墙"之争、"预训练终结"之争),我们在后面几章逐一处理。
但在此之前,得先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几十万亿 token 到底是什么东西?从哪来?为什么说"数据配比是各家最核心的机密"?下一章,数据管线——预训练这道大菜的备菜间。
本章要点
- 记账体系:$C \approx 6ND$(训练),推理每 token 约 $2N$;用它可做"多少卡多少天"的信封背面估算。
- Kaplan 2020:损失随 N/D/C 幂律下降,跨七个数量级不弯折——"做大"从冒险变成可计算回报的投资,直接催生 GPT-3。
- Chinchilla 2022:修正分配——N 与 D 应等比增长,约 20 token/参数;同算力下 70B×1.4T 碾压 280B×300B;数据从配角变主角。
- 2023 后的推理最优:训练是一次性成本、推理是永久成本,故意"过度训练"小模型(Llama 3 8B:1900 token/参数);MoE 旗舰 = 稀疏激活 + 重喂养的合流。
- 三重身份:预测工具(小模型侦察、外推大模型 loss)、投资论证(能力可计划)、被追问的对象(涌现/数据墙/预训练终结之争,后章展开)。